【2025 年终总结】安顿书
前
今天是春分,距离2025早已过去一个季度。翻看2025年年终总结,定了很多事件,聊了很多话题,却总觉得缺少灵魂。从总结的角度来说是一篇很合理的总结文大纲,但却不是一篇我喜欢的文章。于是还是放宽心重新描画那篇文章,平平淡淡来写,如日子一样过,如水一样流。
记
到现在为止,五常常分三二,俄乌地缘、美伊资源、英国脱欧,法国连任。而我在这扁舟一方,尚不说名号,实连桌上灰尘不足一丝。常听新闻入耳,常闻以小见大,又识见微知著,却见我乘风起,与风行,见风落,见识了春秋华夏;走过了乡村自然,在砼与砖与我中建构;行走在中国尊与五四路,在我思故我在中前行;踱步在星辰与山海,在梦与愿与景中存在;回望在成长与情理间,自齐鲁起、而燕赵行、又承海洲,见游牧,临固始,现渔牧,至太昊,终归一。
概
那夜,坐在床前地板上,见月光铺洒大地,闻星星划过夜空,听曲折蜿蜒的乐章雀跃纸上,而后翻开末页。抬起手腕,钟表滴答作响,却见朝阳站垃圾桶彻夜奔忙、新今宫电车声哐当回荡、普陀东港的航道里留下水波荡漾。海浪奔涌着,浪尖击打心头;海浪平静着,浪尾牵起泪花。露从今夜白,霜花遍窗台;月是故乡明,移步也惆怅。
那月,哪怕正月已十五,新年已三月,也纷纷扰扰、茫然若失。那加强骨的伞在雨夜也反弓身体、兜下小雨又好似酒盅。那寒风吹得刺骨,雨滴打在身上又流过脸颊,可黑夜悄然述说着败兵之将卸甲归田的故事。那故事的篇章从九点钟悄然开始,划过沧县的雪,睡过货柜箱的夜,直到洸府的告示牌划上了终章。也给了那十四五的答卷。
那年,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长到已经忘记为什么要走,忘记了经过,长到不知因何起,也不知为何落。记忆里隐约浮现着刀光与剑影,空气里夹杂着尘土与鲜花,我踏过的每一寸土地,都在试图用着自己的语言述说往事,每一种语言,都在努力描画着自己土地上的历史,那话语铿锵,那岁月流淌。窗外已然下起小雨,而我仍不知从何讲起。
嘈杂的声音依稀萦绕身体,霓虹灯带来了注意力的点点星光,浪花扰动指尖也搅动心弦,愈言愈贤、愈吉愈洁;却马即起舞,白锦缠头,靡靡之音余响绕梁,便启。
起
不必了。你记得他们,我也记得。
这里只余下了空地,没有黑土地的茁壮,也没有红土地的灿烂,没有烂泥滩的污浊,也没有盐碱地的干涩。这里只余下了空地,在深耕篱与拖拉机的引擎轰鸣声中,将一切翻入土地,用作新生苗穗的脊梁。这里只余下了空地,还有那扑面而来的风,云雾缭绕的天,哗啦作响的树,叽咋喧闹的燕,响作一团。
我要在地头放一株稻草人,看他随着风儿摇晃头发;要在他的手里插一枝风车,看他伴着穗儿雀跃起舞;要在他的背后披一件风衣;看他扬起脑袋注视远方;要在他的胸前种一朵鲜花,花儿赠友人,留香在身旁。
我要在田间种满麦子,并用玉米勾画篇章。看顽童在田垄嬉闹,看穗尖拨动小宝脸颊,清风拂过,麦香夹碎尘,收割机抛洒层层碎渣,布谷争先,喜鹊追后,八铧的犁头追着柴油味儿向着远方。
我见绕城盖梁墩墩坐,也见老城焕新颜,老运河的水儿干了又流,大块石的底儿南门的桥,小南门的池子𦠿汤的香。月河静静过,日子慢慢流。曾经的粮库拟作麷街,储了日子,又化了多少人儿的心头。
那是我的开始,是我用脚丈量的土地。是运河上飘起的船,是我开始的地方,也是我再开始的地方。
回到五年前,当砼在泵管里被推高七十米,当三十二米的圆仓三日拔地起,当八米高的小麦贮满十四间平仓,当取粮机钎深深插入运梁车两米,当运粮船靠满济州泊位静待风起。那时,我们开始了“成长”这个课题本身,行走在人世间,开始在这一方土地下建构的日子。
那是拼图的第一块,是万丈高楼拔地起的气势;世人仰望山之高,海之大,楼的雄伟,船的广阔,但那一切伟岸都由无数的汗水和鲜血构成,从一方方泥土,一个个扣件,一根根架管,一罐罐水泥,一盘盘钢筋;从一张张图纸,一页页分项,一份份签注,一条条计划,一枚枚红章里,我们褪去了理学的高傲,拿到了进入人类社会的入场券。
还记得人世间的繁华与泡沫吗,记得凌晨两点的学清路和四点的新街口大街吗。记得玉渊潭绽放的花儿吗,记得三里屯奢华的店儿吗,南护城河上的天宁寺桥那桥中间的树现在过得怎么样,丰台西路的铁路口又悄悄走过几辆列车,地铁站里奔忙的人又被查了几张身份证,三元桥的桥口又封了多少次路,四环上班路上又堵了几个桥。
那些日子里,我们走过了北京的东南西北,走过了春秋盛夏,冬天的风很干,鼻黏膜破了又破,沙尘伴着寒风钻进窗台,留下厚厚的灰尘与记忆的年轮。而雪又几次盖满故宫的房檐,在多少相机下洗清了颜,在景山之下羞红了脸。戒台寺前放坡的人络绎不绝,雍和宫的灰串儿又得到几位姑娘的青睐。
那是拼图的第二块,是乱花渐欲迷人眼的都城;条条大路通罗马,而这里就是罗马。金字塔分九层,而这里拥有每一层。马路环环相套,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进来,而只有要素流了下来,没有一滴眼泪留了下来。人力资源部管理了多少资源,而资源又燃尽了多少耗材,多少自己。在生存与发展,在虚无与真实中,走向下一秒。
回到三年前,当疲惫忙碌的人映照在高楼背面赃污的小巷,当骑楼成为向天再要最后两米的欲,当煎烤到恰到好处的小巧乳猪呈在铁盘中,当运动场上连续数圈的走步夹杂着公园花开的记忆,当短针长针在手指间萦绕出入,当靠谱变成一个词语第一次映入记忆,我们在不同的人脸上,看到了相同的样子。也在那如镜子般的经历里,映照出了作为人的自己。
时间推着人,人推着人,车推着人,路推着人,狰狞的道路上看不到一丝落脚地,午夜的探照灯下白漆的脸上映着红蓝色的面泽。那建构了人世,也拘束了世人。越来越小的卧室和消失不见的客厅,只留下了黑夜中摩天大楼里的黄色方框与佝偻的背景,那是被异化的砌块,而砌块的田园早已从一望无际变为眼前一朽。最美丽的人建设的最美丽的城市没有最美丽的人的位置,最辛勤的人建构的最美丽的规则没有最辛勤的人的空间,这劳动,只剩下了劳,还在动。
是恐惧,是欲望,是情感;是七情六欲在理性前被隐藏的样子,是不曾被正视的样子,是恐惧把人变成工具后狰狞的样子,也是吃人的社会展示出的自保样子,那样子对吗,那样子错吗,那祥子吗?对错本就有向,脚跟站何处,立场指何方。不选择也是选择,不决定也是决定,时间公平的推动人前行,直至寂静的终点。而路途之上,人相遍地。
承
异化的恐惧从不来源于虚无,那只是纯粹的风声夹持在了不安的心头。而这却成为了爱欲的代名词,成为了不安与索取的源头。高昂的金砖换不来安全,只能换来欺骗和深渊。日复一日的奉献却不加以节制只能换来变本加厉和一无所有。从草原到羊圈,那工资每天都在讲述的边界,到了人心却搞不明白。生存的不安只需要抢夺米面,心理的不安若只外取不内识,岩浆遍布地球也难成。而这大抵是新新人类的必经路,是新一代面对的干旱和盐碱地,也是贫瘠的土地再播种的未来。
生地开荒三五年起,荒地开荒三两代人,盐碱地里拾盐粒。草易割,根难除;土易翻,性难改;现实已如此困难,心田更难注意。曾经常常望大人期盼,现在发现大人只是人大,劳伤多见,心智便更难开,只见鹬蚌相争,常有螃蟹相扯。浅笑便作罢,深知后面劳苦。
我也是那一份子,言河东河西实则五十步笑百步。见过三点的天安门,也见过五点的通惠河,四点的早餐伴着雨水混着感冒药与小米粥。我也深知现在的体系不易,摧毁容易建立难,系统也有其生态循环与新陈代谢。我也明白蓝色港湾的美,明白亮马河的水层层降,降过了东风北桥又降到酒仙桥,见了那样多次桥头水闸,却从没在桥边吃过酒。倒是那宝马的小楼,就那样消失在桥边,只余下空地,又化做路。
那是拼图的第三块,野性与理性与人性夹杂零落在地。让人迷茫也让人清醒。伏见大社的狐狸石像引人浮想联翩,但直到现在我们也从未见过真正的狐狸样貌。哪怕比北海道更北,比鹿儿岛更南。狐是,狐狸也是。常常谈论狐狸毛发松软无暇,却从未触摸,这或运、或缘、见之可喜,近之惶兮。
那狐,轻重只二两。却站在雨下,久久不能歇息。久到放完一曲《州州》也没能走到济州,没能在那儿吃上一碗豆腐脑。久到一曲《Eviter les roses》听完还余一秒到明州,却见缸鸭狗,不见来时路,树落了叶儿,也不见花。
但京杭只到杭州,我也只在幽州,幽幽地看着粥里卧着六枚汤圆,汤也微凉,人也彷徨。记起走过的运动场,又想公园地铁前望着电梯下行的路,路远了,人近了,近得好似能摸到;却听不到,也不愿说,更不愿提起那久久不能放下的疲惫。
跑步的事儿,毕业后就越来越少了,后来索性就走,再后来就只余下我那自行车。摸着日渐隆起的肚皮,说着减肥的笑话又在《千薪万苦》的曲儿里找着出路。房顶的灯有三种颜色,拨动开关颜色轮番变换,而我却连走下床铺的力量也在渐渐失去。床尾的健身器材也挂满洗衣液味的新衣服,杠铃也不知所踪。电脑桌上渐渐堆满尘土和杂物,书桌上摞满翻开后没合上的书,而钢笔早已干涸,墨水也不知所踪。
这年,不知不觉做了不少军舰模型。窗台上的战舰已然能凑出上三常的太平洋会战。虽然喷笔到现在也没搞懂怎么喷出均匀的漆面,但至少是喷出了彼得大帝的橙色顶面。免胶悦色真是恰到好处的设计,逃过了最难的阶段还让我有了组舰队的念想,并一步步实现。而这一切回到原点,倒是那动了念的模型展。
那天是四月底,空气中的燥热已经和寒冷连过三招,寒风伴着太阳带来了滑稽的天气。下午两点还坐在卧室的我在纠结是否要去模型展过一眼,但昂贵的门票和散场时间又注定了我待不了两小时就要离开,何况从家到展会现场还有自行车地铁联运的一小时距离。但就在疲惫里,做了不知多少次的挣扎,还是穿上挂了褶的衬衫,在值不值的念头里下了门票的单,在地铁里点头瞌睡,再就到了展览馆大门前。
门前的热闹伴着汗臭味和潮湿的阴雨味儿,迷茫到展馆前的腿儿用酸痛表达着愤怒和焦躁。门口的警示线嘈杂,自行车排满盲道两侧显得忙碌无比。依稀记得手旁莫斯科餐厅面包坊的牌子,也没尝过那面包是否软糯香甜。倒是这燥热又略冷的小风,让我怀念起走在清溪川的日子。
那清新的感觉就像是走在清溪川的源头看泉水静悄悄的流向远方,身上的汗水早已一遍一遍浸湿短衫又在黑色的布匹上映出条条白色盐路。但就是这样的日子,白鹭点点头,野鸭眯眯眼,冲浪的鱼儿静止在桥底甩着尾儿。如一旁狼尾草般肆意展现他们姿态。小叶儿被巴掌挂在衣上,留下丝丝香片般的清香。而我坐在清溪前,望着水儿,望着自己。
感觉总是会在奇妙的时刻带来回忆,就像反派听到怀念的曲儿一般。儿时曾与家父在洸河钓鱼的景象历历在目,与家母放风筝的日子也是短暂而令人怀念。哪怕是走在钟路五街,看商店街支路闭店积灰,小裙儿件件精致,看主路人满为患,摊子里乌贼装满罐子,看到——那曾经踩三轮车趟趟走过西市场的日子。
走入展馆,水儿里漂航着福建舰伴着他的带刀侍卫(055),右前方的充气水池吸引着我的目光。而正门进入偏左侧的 WSI 工程车景色展台上,忙碌的工事在小小的工地里停满了各式各样特种车辆,挖机下着坡儿驶入沙坑,吊车吊起件件物资,而超起吊臂高高竖起,似乎在准备重要任务,管道施工的工人站在挖好的沙坑里指挥着铲斗后的人,一旁大件运输车拉着不知做什么的罐子;而我粘在那展台前伸长了手臂来拍照,试图拍到这难以忘怀的景色。
即便如此,在场馆绕了三圈、展览即将结束的痕迹充斥在每个展台、收拾的胶带声不绝于耳中还是去了柜台问了价格,只见一辆辆重卡车头被装入纸盒,只记得有个中意的汽车吊价格六百,最终还是没舍得买,那是展馆的最后一台,也已经被卖掉,而买到的人不是我。倒是军舰组的船安静的蹲坐在海洋的展示板上,甲板上的人挥手阔别,展示盒时刻注明着船舰的景观属性,这大抵是我模型舰队的开端,那是属于我的舰队。
可那也只是两小时的一瞬,进场、沉浸、出场,黑夜的无情带来了疲惫也带来了哀愁。还是要掏出的手机,还是要打开的绿泡泡软件,还是要查阅的一个个数字红点,还是要阅读的一则则消息。那似乎成了诅咒的盒子,在哔哩哔哩主页的条条知乎视频下消耗着时间来汲取微乎其微的动力,在绿色泡泡的信息下又耗尽蓝条。我从未像这一年一样如此厌恶曾经喜欢的事情,也从未像这一年一样如此想要找个没有声音的地方呆着。那魔爪就像阴魂不散的幽灵,从绿色软件伸出触手又沾染粉色软件、染指红色软件,甚至到了蓝色和橙色软件都会变成目的飘散的时间绞肉机,时间进去,就碎成一地。
动,也难于上青天;静,也不得安宁。哼着《天真的橡皮》又在一条条视频里听到同样的声音,弯弯绕绕又踏入归途。周末似乎只是工作的前奏,丝毫不给放松一丝停留的空间。从周一到周五,从周五到周一。而周六,常常不存在于休息日;周日,也无法逃离工作范式的牢笼。而我也是那城市监狱的缔造者,做着解放劳动力的愿望,实现着侵入生活的结果。
那晚,如往常一样肉体回到了家,但还是麻木的打开了电脑继续着在生活的加班。十二个 Agent 夜以继日的忙碌着分析着产品的逻辑、系统的架构、框架的支持度、功能的匹配度、需求列表的奇思妙想。Agent 夜以继亿的消耗着 Token 并输出着执行列表顺序和结果,以及预期的满足程度和功能和模块状态总结。而我,八点坐下,十点喝杯咖啡,就这样在终于夺得的一丝安静里被加着班,为了商务模糊的承诺。
AI 是条可爱的边牧,聪明认事儿,训练后也能专业执行一项工作。但 AI 也是只旱地里的拉布拉多,过热又呆萌。如果说以前的工作是看了需求列表,分析了产品述求,做了框架适应度分析而后添加功能再测试,再回归,最后发版上线;那现在这一切就变成了我有了一位拥有全球视野的大学生,而我不仅要写清楚他的工作要求,还要做好工作限制,要让这位“员工”充分做事,并输出结果,还要确保它过程中不开小差、做研究、发论文、登顶珠穆朗玛峰。
但事情常常不是那么如意,十二点的我们终于在两名产品经理的逻辑整理下理清了整个产品变更逻辑。而两点才完成功能到技术的细化拆分和依赖关系的确定,代码编写是快的,也是好的,但改轮子往往不如造轮子,而我们的开发常常热衷于创造新的伟大历史,在明确了上下文功能后创造出新的旁支,而这种识别与纠偏就变成了测试和偏移的检查工作。但事情哪有如愿,最终还是要自己来读实现的代码,还是要自己来测试完整的调用逻辑,而分布式的微妙就在于此,通信的代价也会成为心智的代价。就像那句话一样——复杂度只会转移,不会消失。
于是,我们来到了早晨六点,看了黑暗中懵懂冒起的鸭蛋黄,见了朝阳站北上始发的列车。被子在一旁暗暗吵闹,讲述着还未能宠幸的暧昧。而八点,这提出不到24小时的甲方需求就变成了周四会议前的牌,变成了邀功领赏的扑克牌。但北京不让燃放烟火,这也不是胜利的时光,还要回归来防止猫猫揉出的毛线团困住自己,防止功劳变苦劳,邀功变尴尬的无法收场。
好了,该早休了——多么小众的词语。于是,十三点没过,电话就响起了匆匆的铃音。眼睛的疲惫和酸痛夹着胸腔针刺般的反应,砰怦怦跳动的心脏在表达着休息不足的抗议,而电话声中只有人不在场的指责。起身下床更好衣服,漱口水的刺激让疲倦的大脑进入工作状态,打车的过程里撕开面包捏成硬团,咬下一口后温水吞咽。然后,带上为了安静而用的耳机,在的士车上拜托师傅关掉音乐,便进入了网络会议。听着那阵阵口水的回声噪音。
跨过切割了城市的铁路,车轮驶入从未踩过自行车的环路。同步、推进、对齐,套话阵阵遍布耳边。往常少见时间的五环今天居然堵红了车,京哈前的楼儿也仍然灰蒙蒙的爬满爬山虎。高耸的电塔将能源注入城市,也将视线从远处拉回,回到了高速,回到了车身,回到了工作旁。那天后续做了什么早已没了印象,但回程的班车上,头晕的感觉依然沉重,手机的消息也依然繁忙。
于是下车后,在河边买了两根糖葫芦。一根是我的,另一根也是我的。四环上那汽车引擎的声音仍然躁动,亮马河的水浠沥沥的流过桥,哗啦啦的流过闸,只剩下脚踝高的水儿,伴着冰糖味儿指引我回了家。
转
次日,还是那个车站;走下班车,还是那座桥旁;找到摊子,还是那位摊贩,裹得只余下双眼,还是两根糖葫芦,一根圆的,一根是扁的。日子还是那样流,水草还是那样摆。工作依然沁入心怀,压得人儿喘不过气。而周五的傍晚并非周六的开始,只是工作,还在延续着日子。
沟通依旧变成了行为艺术,每个人都在讲着条理清晰的话,每个人都在描绘自己的见解,每个人都在用人工智能来充实自己并表现出自己的博学和谦逊。但会议室里的争吵依旧,同样的东西放在两个人嘴里就成为了不同的话,争吵如此产生,问题也如此产生。当然,一天三次的会议也依然产生,三个团队四次对齐,五个人儿六次变更。而一万个人有一万张嘴,需求张张嘴,执行跑断腿,上月的领导下月的灰,次月新新办法贴门口。
会议仍然七嘴八舌,十分钟的拍板、一个月的规划、一周的工期,工作日的设计,休息日的落地。时间仿佛是条无休止的线,休假牌无理遍布墙上,而休息空闲有理无依。而 AI,却成为每个领导嘴里的治病良方,可 AI,就那样伴着前朝的剑顺手就抄斩了今朝的官。旧的体系结构依然惶恐,不愿变革的管理结构衬托着那惊恐的舒适圈,而能工智人在人工智能的争夺中,成为了劳动再压缩的有效榜样。
模型成了展示架上的一片小天地,占据了最上面的两层。也成了每天起床后和世界链接的念想,八平的卧室成了世间唯一的孤舟,带着我的哀愁,抚慰那不多的精力。而后,转进了十一月。手腕的疼痛愈发警示、身体的疲惫愈发警告、精神的低迷愈发警醒自己——该停下了。在那个月,在通宵和次日再一次的高压会议后,那根紧绷的弦断掉了。我试着找回那个能让我重整恢复起来的人,试着在光鲜亮丽的高楼大厦下那破败的废墟里寻找一片绿叶,但哪里有那样的红花。哪怕跨越山和大海,走过江南水乡,我们也没能找到那二两解答,只余下了遍地草儿,还有我那一方土地。
我找了很多很多的爱好来支撑我的生活,找了许多的兴趣来恢复活力。但这些在面对长期疲惫下都显得杯水车薪,我明白我需要的是停下,需要的是中止这个过程,需要的是放下这不属于我的一切,放下一人、一物、一事,放下执念与不舍,也放下大饼和馒头——也少点碳水儿。
我想,是时候结束这些了。我为这城市砌上了最后的砖,为这AI下旧时代的秩序添上最后的火。看着一个个能工智人继续被扔进看不见火光的熔炉,看着一个个一步之遥的智者继续着沟通,看着那天之后的电话依然响、消息依然来、群组依然拉,每个都有足够时间,每个都在工作时间里沟通,但沟通只是沟通,所有的执行都落在了沟通外,而那之外,消失的是一个个眼里泛着光的人,对生活抱有的未来。
那是遥不可及的未来,来自于不再停下的当下。当时间侵入变为现实,当退让成为普遍,那人就只会沉浸在痛苦之中。不会再有停下,不会再有自己。只剩下连续占用的身体,剩下连续消耗的意志,以及不再分家的工作,消失不见的生活。技术虽然让人吃了个饱,但没有让生活变好,工作也不再有结束,服务也不再有终点。而消耗,就这样闭环在了有限的人身上。
这里只余下了恐惧,只有工作循环带来的一丝慰藉。沉浸在痛苦和绝望中面对着永无止境的服务未来,而服务作为活动理应有始有终。放任那侵入自己时间的妖魔侵占身体并驯化服务意识,那终点便只余下了过劳——那接近死亡的宣告。
但生命总会有条属于自己的路,不是八平米的苟延残喘,而是广袤无垠的人与自然。这种子自那展会就扎根在了心中,那两小时与世隔绝的脱离带来了沉浸于一事的美,也带来了对边界的认识和探索。那清溪川的自然与钟路的希望带来了精力的重整和认识,也带来了对自我对多样化的理解。通明湖疾驰的赛车扰动着思绪,又带来抬头看天的一刻,而东海的海浪让我怀念那寒风里的冷与静。而展会只是契机,那救赎的力量并非某种兴趣,也非爱好,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时间里,不需要任何回应的日子。
于是就那样别离,别过了不知多少亲密、多少稀疏的关系。告别了那二两与时光,也别过了曾经夜以继日的城市,离开了那奋进的公司,走出来那困境的模式。这切割痛苦又难过,无情又泪流。情绪时常反复,记忆时常回想,只得唱一句“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那些失了边界、失了分寸、失了彼此成全的关系和日子,就到这里吧。
后来,在那名为“24小时的经历”里,也就想明白了。真正结束的不是关系、不是工作、不是友谊,而是我那已经消耗殆尽却仍然坚持,是那早已失去了边界、分寸的自我维持方式;真正恢复的也不是那兴趣和爱好、旅行和观光,而是让花成花,让树成树,让自己做回自己,把自己放回属于我的那个空间里。
往常常常劝人请假休息,而这次终于到我。从考虑休假到选择离职,这大刀阔斧正好也如了公司和自己的愿,看着与自己一同壮大起来的团队最终消失在自己面前,难免感叹万千,但凡事讲究有始有终,就让那随风去吧。人总得回到自己的家,哪怕这个家里只有自己。总得有个让自己休息的地方,有个让自己从困境中剥离出来的地方,那里可以什么都没有,只有你我,以及我们的小世界。但休息并非是一个好的开始,因为别离意味着从许多系统和体系中近乎强制的剥离,意味着曾经建立的体系和循环和框架和系统都将在记忆长河里逐渐流逝,直至成为其他系统的血肉。
人是适应能力很强的生物。哪怕痛苦也是如此,离开环境面临的第一件事其实是切割,和上述所有接收或建立的系统进行切割,并停下往日习以为常的习惯和注意力模式。这对于慵懒的大脑来说是个折磨的过程,但打断这种过程又很简单,只需出门走走就好。而那些曾经的疼痛、困倦、失眠,这些长久不得心安的反抗,也迎来了他们争得的成果,建立了他们为身体铸造的第一层城墙,那心安的城墙。
那城墙不高,却比零碎的墙垛带来更多的空间。也给予了时间喘息的机会,给了抚摸雪墙的契机,带来了喷香的炸鸡和飘香的羊肉,也带来了山的巍峨和海的广阔。用百年海浪的无情和落叶的风声带来静谧,推着山口的烈风使人前行,这感受,远比那绿泡上的红点更真实,更令人动情,也更难以捉摸。
我记得年初那“旭川雪墙齐,道府多别离”的日子,也记得年中那“清溪川落叶,卧牛山炸鸡”的欢快。那让我走入异世界,见到了游子的孤独和远乡人好客。北海道的雪墙搭起四米高的小楼,车站前的雪路带来他乡的寒意和北方的凄凉。卧牛山的美味炸鸡隐藏再各个小巷,店长的手搓饭团也还可以再来一份;关西的夕阳依然抢在大陆之前美丽动人,九州的和平仍然来之不易,却有人在和平广场试图打破那平和。四国带着完全不同于它岛的气氛,又在爱媛的农田里将思绪带回。
也记得入冬前那“正定千灯火,滹沱慨悲歌”的逃离旅行,在室外舞台上看豪迈的钟鼓声中奏唱美丽山河景色的故事,又在“织音叙梭事,金辙贯山河”的梦里游走燕赵的大好河山,那是我第一次如此直白的接受齐鲁之外的历史叙事,才知道这一方土地,竟孕育了如此雄壮的血脉。
更记得断了线的时候,记得内心兵荒马乱时的“补陀接海岳,梵呗萦慈航”。那山之高,斗米不及;那海之广,一尺不量。海浪层层击打边堤,日夜不及城市一丈。而夜晚来得突然,走的也飞快,只余下“方肉佐樽酒,日出海潮生”那慈悲节律,还有背海而行的巴士车。那是属于海的威严,是日月的力量,带来了无情胜有情的节律。
如果海有情,那山怎可能无声。一路上至一千米,只见“呼市寒意起,青城呼啸过”,零下二十度的冰煮羊给寒冷的气氛带来一丝暖意,而奶茶给迷茫的旅人一丝慰藉。见了太多的争斗,却在“察布争集宁,乌盟祈安平”里见识了游牧之上的静谧。静就这样跃然纸上,成为那接连成片不动的烽火台,画作千家万户的安宁。
而那终究山高水长,不到大好河山不见关口险峻,“大境门风烈,坝上莜面香”,到了关前才懂天子守国门的担当,才懂首都的险峻。而“口外通商路,烟火堡中藏”的商贸与烟火气,却成了这险峻之下家家户户难得的日子。
而日子,便是所寻。于是时日化平日。别离化平常。接纳现实,接纳自然,接纳自己。这份平静的力量自山海起,燕赵行,游牧思,关口转,人至。人到了,就够了。
合
再打开手机,我竟有些孤独。把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地丢进了储藏室,那日子轻松到无所适从。只见天亮了,燃气扭开,蓝色的火焰烧灼锅壁,水珠如踩了沥青的猫猫般左右弹跳,终究散了模样。锅子热了,油少许,温热,打入鸡蛋两颗,静候,葱姜蒜切段切片,入锅搅拌,取熟米饭两碗,倒入。这便一餐,颇为自在。
漫步在洸河,清晨的地砖仍然吱呀作响,湿润的泥土味儿伴着河水涌入鼻腔。也走过湿地公园,那树上挂着南池景区的管理标记;也走过南池公园,傍晚的王母阁也颇有风味,那桥两侧的灯仍旧炫彩。可我只是徒过一旁,不必计较。
我也有些谨慎,面对这世界竟有一丝惊恐。似乎小区会随机刷新出熟人,树上会随机刷新出鸟雀,再留下个难得的大礼。曾经的理发店也消失在了街边,留下了一家搞不懂的店。我不再看门头、看装潢、看客流、看转化、看品类…,只是小心翼翼地走进店里,慢慢的说出想要的东西。有些紧张,有些口水,语速有些快,还有些吞音,但至少踏入了门槛,从心的视野。
我也依然留有两箱模型未拼,他们静静的等着我的启封。一开始我也认为人需要兴趣,要探寻爱好,但实际玩耍一圈发觉爱好也不是那么昂贵,也不是那样重要和必须。这些年来我也钩织了不少玩意、拼装了不少舰船,也有拿着镊子和胶水看着手机和屏幕的时候。也有听着歌儿看着剧的时候。但那真正让人放松下来的与其说是爱好,不如说是沉浸在活动中的享受。如同炒饭时那眼里的火焰,那涌出的燃气化作一丝烟尘在锅子的挤压下散作一团。
偶尔也出去转转,看看这些年来城市的样子。门前的门头换了又换,路旁的工厂也盖了新楼,加了学校。电话也随意的塞进口袋,交给 AI 来处理那嘈杂的声讯。绿泡泡还是小企鹅都拉入了静音列表,杀掉了后台关掉了通知。
偶然发现有了快递,也慢慢吞吞去取。看到小区曾经年轻的人们不再年轻,扶着拐杖的老人一排排坐在广场的条凳上,沐浴着太阳的芳香。偶有一两小孩,前跟爷奶后跟父母,生怕碎砖上磕了碰了,哭了笑了。这小区也上了年纪,曾经引以为傲的标志性钢构也消失的无影无踪,连承台都不见了踪影。年轻人们也不见了踪影,也或许是我出来的时间不对吧。
河东的发展也是突飞猛进,上学时还一片片工程的土地现已形成了新的商住区,教育、医疗也应有尽有,连那门口的路都从两车道扩到了六车道,曾经的水沟也变成了多个首尾相连的公园活动区。暗淡的黄色路灯变成了现在光亮的大灯,带来视觉上那崭新的模样,刻画了新新的未来。
那曾经的片片农田也更改了其性质,堆上了高高的土,挖下了深深的坑,麦子没再发出新芽,泥土拌上了白白的石灰。振捣的声音连夜不断,就连那新的学校旁都能隐约听到,而后便见住宅苗儿发了出来,一节节的高了起来,一盏盏灯亮了起来,一辆辆车停了进来。新生的滋味甘甜,这便开始了属于它的循环。
老城的生长则颇为缓慢,厂房里的机器慢悠悠的移去了河东不知何处,钢梁上喷染了染料又装修成了新房。一块块门头如春笋一般长出,店儿呼吸一口,一笔账落下,一份欲满足,一个个客户进进出出,为这门店带来了颇为曼妙的生命力。
可楼还是那些楼,人却不是那些人。山推也被推平了山头,大楼旁盖起了小楼,大楼后盖起了中学,中学育起了新人。这些充满朝气的人儿又将停留多久,又将走向何方,又将遇到怎样的未来,经历怎样的故事。他们又住在哪里,吃了什么,看了什么呢。
曾经,我在里面,总觉得时间太慢,一切都要向前走。现在,我在外面,发觉时间太快,痕迹也很快消散,就像马路上并肩过的陌生人,一溜烟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曾以为是城市在变,最终发觉是人在变。吃饭的时间在变,回家的时间在变,彼此说话的时间在变,那些变化无比迅速,快的仿佛一秒四季,快到来不及告别。
直到些许年后,见老楼推成平地,泥土露出新芽,新城归来的父母抱着小娃游走在田垄之上,而那小娃念着一株株花草的名字,望着那皎洁眼神中的未来,而又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看着面前的父母,张开怀抱拥入怀中。那时,城市的呼吸便完成了一个循环。只见新城做旧城,旧城建新城。而那时,我的孩子或许已经下地走向了窗前,来建设并改造属于他的环境。
但那都是后话了。而我现在坐在这里,边记下些文字,边过着眼前这段难得慢下来的时光。那些曾经的记忆和记录,还留在我带回来的物品上,而我也正一点点拆开这些盒子。旧日的生活并没有消失,它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重新进入我的日子,也让我慢慢想清楚,什么该带上,什么该留下,什么可以舍去。
而现在的我,终于有了八小时的睡眠,恢复了早晚的洗漱,也有了做三餐、散步、健身和陪伴父母的时间。那些想做的事情并没有离开:我依然对技术有兴趣,也依然关心人、地方和生活本身。只是如今的它们作为客,不必占满我全部的时间。
这便是我这些年来的时日:有些苦涩,也有些甘甜;有退让,也有回身。至于往后的日子,自然还有往后的事情。只是眼下,我更想先一点一点地安顿自己的生活。